克莱伯与卡约:两个巴西人,把“玉昆梦”踢进了日子
撰稿/左瑞

联赛前四、杯赛前四,云南玉昆这个赛季踢到眼下,忽然发现两条路都还亮着。中超最后四轮,他们能瞄一瞄亚军,去争亚洲赛场的门票;足协杯半决赛要是过了大连英博,球队就创造历史进决赛。再往远想一点,杯赛真捧了杯,同样能去亚洲赛场露脸。对克莱伯和卡约来说,这是第一个海外赛季,机会摆在眼前,谁愿意错过?两人说得很直:“我们所有球员都在全身心备战,每一天都奔着这两个目标去。”
克莱伯给玉昆打进本赛季第一个球,也打进最近一个球。首轮主场3比1赢青岛海牛,他1.95米的大个子在门前一推,先把纪录开了;第26轮主场5比0横扫辽宁铁人,他右脚、头球、左脚各来一个。3月7日,中超第一轮,第一个主场,第一次亮相,第一次进球——“所有的都是第一次,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。”他说,能在自己的主场、家人和球迷面前这样开启2026赛季,“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完美、更享受、更幸福的了。”9月6日最近一场比赛的进球同样有分量,他因此成为玉昆升入中超后第一个上演帽子戏法的球员。“这份荣誉,对自己这段时间的表现是一个证明。单场进3个球确实挺难,我想更努力地去证明自己,进更多的球。”他说。
说起来,5比0大胜的前一轮,克莱伯下半时替补登场时,玉昆已经0比5落后浙江绿城,最后输了0比6。“那是一个沉重的打击。我永远不想再经历那种痛苦的时候,也肯定我们不会再让这种情况发生。”他说,每个人都很难接受这个结果,可事情已经发生了,只能抬头向前看。这个教训让他们及时发现问题,也明白到底该“以什么方式去对待不同的比赛”。
中超上半程,克莱伯15次首发,进了4个;下半程到现在11场,3次首发7次替补,贡献8个球。上下半程有点不一样,他的解释很实在:刚来时要融入新球队,技战术练得多,力量训练减了;前半程比赛密集,身体更容易疲劳。后半程他针对这个问题加练,把身体力量的优势找回来,场上表现更硬,进球数也翻了一倍。25次出场,参与17个进球(12个进球5次助攻),克莱伯觉得自己踢得还不错,但还有提高空间。12个进球里,4次助攻来自奥斯卡;他的5次助攻,也有4次成全了奥斯卡进球。“奥斯卡有自己的进攻特点,有在中国踢球的丰富经验,也有能力创造这么多进球。”他说,“我们全队都很喜欢这个爱笑的男孩。我和他是很好的兄弟。”
坐在替补席上看着侯永永奔跑的日子,克莱伯没有怨言。“这是个非常棒的球员,对待比赛的态度也非常职业,还有一脚很好的传球。”他说,前锋不是侯永永的第一位置,可后者不遗余力地奔跑、全力以赴地逼抢,既能实现主教练乔迪的意图,也能给球队带来帮助。“这对球队来说是好事,我坐在场下也在为他加油。”克莱伯也承认自己状态不够稳定,有的比赛没达到他和乔迪的预期。不能首发或者出场,原因在自己状态不佳,所以他完全尊重主教练的决定。“主教练为了球队的成绩好,当然要把最合适的球员放到场上。”他说,他不会失去信心,反而觉得自己应该更积极地投入训练,把握上场机会,担负起帮助球队赢球的责任。
克莱伯的球员生涯不算顺,但他抓住过一次决定命运走向的机会。18岁以前,他多次到各支俱乐部梯队试训、跟训,四次碰壁,梦想难以为继,心也凉了。年满18岁之后,他一度决定不踢了,在家乡巴伊亚州的萨尔瓦多市就近服役,当了一年海军。这名年轻的海军陆战队员,从军之旅一半在海上,一半在陆地上执行任务。在临近萨尔瓦多市的大西洋西岸漂浮的巡防舰上,克莱伯主要做电脑录入、信息汇总;走到甲板上看茫茫大海,他心里放不下的还是足球。到陆地上参与海岸防御、驻守要塞时,手持枪械的他时常想起球场上的日子。整整一年,他没机会重新穿上球衣、带球奔跑。19岁退役时,为了生存,他也想转为职业军人继续服役,可军队和足球俱乐部一样容不下那么多人。克莱伯眼看着近百名战友得偿所愿,自己又成了被挤掉的那一个。
一半是无奈,一半是不甘,脱下军装的克莱伯又到足球圈找机会。那时候,身边所有人都认定,球技荒废一年以后,他踢业余野球可以,踢职业足球绝无可能。就在这个时候,塞阿拉州二级联赛的伊卡萨俱乐部向他伸出了手。无路可去的克莱伯接到通知后很激动,虽然心里也没底,但足球毕竟是他一生的梦想。“既然能有这样一个机会,我为什么不抓住它?既然还有一个主教练信任我,我为什么不去竭尽全力地尝试一下。”他说。前半年,伊卡萨没给这名新人注册报名,也没给他参加正式比赛的资格,只让他跟着二队训练,以观后效。半年过后,俱乐部被他的坚持和表现打动,给他转了正,完成注册。第一次在比赛中披挂上阵,他就进了两个球。那场比赛,克莱伯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可;以前不相信他能以足球为职业的人,也相信了他的能力。
克莱伯从此建立起信心和优势:身高腿长,脚下技术又有一定灵活性,较快的步频和较大的步伐结合,奔跑速度上也不吃亏。“全世界的中后卫现在都是大个子,如果我不好好利用自己的身体条件,会很难和他们抗衡。”他说。“当一件事情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时,你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。否则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,也许会从此成为路人,只能做一些低收入的工作勉强维持生活。”克莱伯说,伊卡萨俱乐部给了他人生最重要的一个机会,“抓住了你就可以翻身。”
从伊卡萨起步,克莱伯从州联赛一路走向全国联赛,在巴甲的巴尔巴利亚队、巴乙的塞阿拉都留下了足迹和进球。上赛季代表阿瓦伊出战,他以14个进球拿到巴乙银靴,另有7次助攻,表现出色的他由此进入玉昆等海内外球队的引援视野。巴西是足球王国,可也正因如此,想靠足球出人头地,可能是全世界最难的。官方统计说,巴西2024年全国贫困率为23.1%,约1600万人无法承受过高的房价和生活成本,分散在超过4000个贫民窟中。和巨星罗纳尔多、罗马里奥一样,玉昆的两名现役巴西球员都来自贫民窟。
在巴西,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流着足球的血液。很多孩子在街道和空地上踢球,其中大部分,尤其是贫民窟的孩子,都想靠足球生存。可职业足球的容量和岗位就那么多,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塞进去。要想抢到饭碗,只能努力寻找机会。“在巴西走足球这条路并不容易,很多有天赋的球员很早就被埋没了。”克莱伯说,贫民窟的孩子想走出来,想到别的地方踢球或者试训很难,“你需要的费用从哪儿来?除非踢球的先天条件和特点非常出众,能遇上赏识你的教练。”
卡约的父母没有稳定工作,只能靠打工维持很低的收入。家长没足够精力照管孩子,只能任由他们在外面玩耍,在街头踢球。“我妈妈第一次来看我的比赛,真正支持我踢球的时候,我都快20岁了。”出生在圣保罗的卡约说,整个青少年时期他一直在训练,从喜欢到热爱,从街头到俱乐部,从学校到职业队,“全靠我自己一个人。”或许每个家庭、每个孩子都有一个足球梦,但贫民窟的家庭对孩子的支持相当有限。卡约身边的很多兄弟姐妹,包括表兄弟、堂兄弟至今还在踢球,可整个家族里只有他踢的是职业足球。“我们都喜欢足球,而我是最幸运的一个。”
卡约的岳父也特别热爱足球,一直想把女儿培养成女足运动员,因为女儿不答应,始终没能如愿。直到把女儿嫁给职业球员,这位父亲才找到了激励和鞭策的对象。8月22日,卡约夫妻在中国迎来了第一个孩子的出生,儿子的玩具里自然少不了足球。“在巴西,孩子们踢球是出于热爱。长大一些,会希望通过足球有一份稳定的收入,让自己过得更好。再往后,就会想着如果能踢到职业级的水平,就能帮助家人改善生活。”卡约说,踢球能跟着球队四处旅行,让自己领略更多的城市,见识更大的世界。
之所以决定到云南开始一段海外事业,除了能得到更高的报酬,卡约说这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工作更开心。“我想知道中国和这里的足球是什么样子。”他说,听说云南这个地方空气好、环境好,做了很多攻略以后,发现玉溪是座宜居的城市,“外出比赛还能认识不同的城市、接触不同的人,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。”克莱伯一家人也住在玉溪。和卡约一样,两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,都想做一个好丈夫、好爸爸。“我每天认真工作,为了家庭努力赚钱,一家人都指望着我。”克莱伯说,或许在球迷看来,他的表现并不完美,但在从贫民窟出来的家人心里,他和卡约都是值得托付的人,是家里的英雄。“他们以我为荣。”
在玉昆领队和云群眼中,与在中国联赛活跃数十年的巴西球员传统印象不同,队里这两名巴西外援都是“老实忠厚、任劳任怨的好人”,每天准时上下班,训练非常卖力。葡语翻译李悦铭说,或许是第一次到异国踢球,两人都格外珍惜当下的机会。卡约在巴甲的8个赛季里出场次数不多,第二次转战巴乙后,他上赛季作为队长,率领雷默队冲进了巴甲联赛。6个进球4次助攻的数据,对一名防守型中场来说相当可贵。卡约和克莱伯在巴乙的赛场上见过面,但作为对手,彼此并不熟悉。相比前者满头须发的形象,后者十年如一日的独特发型更让人印象深刻。
中超第16轮客场再战青岛海牛,第30分钟,克莱伯头球抢下第一落点,卡约从两人的包夹中把球送回门前,克莱伯一蹴而就。这是两名巴西同胞在场上的一次最成功的合作。球场之外,两人私下的“助攻”和联系要频密得多。巴乙的对手在玉溪成了最好的朋友。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,两个家庭经常在一起聚会。“我们一起聊天,一起吃饭,一起逛街,现在天天守在一块,谁也离不开谁。”卡约说,两人也会探讨足球业务,看看能不能在场上有更多的作为,碰出更多的火花。“好朋友总是会为对方着想,这样对我们都好。”
从巴西到中国,置身不同的国家和联赛,共处玉昆“同一个大家庭”,卡约与克莱伯彼此依靠、相互勉励。卡约介绍,巴西俱乐部的董事长或主席多数来自票选,球迷有更大的能力去左右球队,有的比赛也会表现得很激进,加上球队数量更多,球员流动性更大,在巴西踢球会觉得更紧张。相比巴西全国联赛、州联赛并行的模式,中国联赛体系自成一体,球迷也更为宽容。克莱伯能感受到云南球迷对玉昆和自己的喜爱,也相信球迷能看到球队的向上决心、球员的求胜欲望。“球迷对我们就像对待家人,就算表现不好也只会埋怨几句,而不会排斥你。”他说。在玉溪的街上,总有球迷和克莱伯打招呼、送礼物、拍照合影;走在小区里,邻居们会给他儿子塞一些小零食、小玩具。
从球队总体的赛场表现来看,中巴两国的足球也不尽相同。巴西足球在攻防两端都力求精彩、追求极致,“中超的节奏也挺快,攻防转换很多,往返更加频繁,大比分的比赛也相对更多。”卡约说。儿子刚满月,这个间歇期的两周假期里,卡约全家都围着孩子团团转。为了给新生儿办理出生证明和护照,他们先后前往上海和成都的领事馆,行程匆匆,来不及领略当地的风光。克莱伯一家也去了上海,他们在外滩和迪士尼流连了几天,“我老婆一直有一个梦想,全家去一趟迪士尼乐园”。回玉溪前,克莱伯还特意去了一趟重庆。“重庆是我第一次见到俱乐部主席,第一次见到玉昆球衣和队徽的地方。”他说,转眼就快一年了,忽然想回去看看,让妻儿也感受一下自己第一次到中国停留的地方。玉昆聘请的球员健康顾问、著名的运动医学专家银熙俊长居重庆,外援也被安排在那里体检,以便银大夫把关排查。重返山城到洪崖洞尽情游玩时,克莱伯也许会觉得庆幸:当初如果无法在重庆过关,就不会有接着的中超赛季。
2026年,27岁的卡约在中国迎来了职业生涯进球最多的一个赛季,联赛加杯赛已经有7球进账。“去年进了6个球,今年进了7个,我一直有超越过去、超越自己的想法,这也是我工作的动力。”他说,完成了教练的要求和自己该做的事情后,进球的机会就会到来。在玉昆战术体系中,这位防守型中场的位置和作用发生了一些变化。卡约说,每次加盟新的球队,教练一开始都会把他放在6号位,一旦发现了他的进攻属性和往返能力后,就会做出一些细小的调整。“教练愿意让球员改变位置,这种决策本身就是一种信任。”卡约说,“无论主教练乔迪让我参与进攻,还是更多地参与协防,只要能帮到球队,他让我踢什么位置我都会很开心,也会尽我所能百分之百地去执行。”
在融入中国和玉昆的过程中,除了两名巴西人之间互相帮助,更重要的是“从俱乐部主席到总经理,从球队管理层到俱乐部同事,所有人把后勤保障的工作做得非常好”。卡约说,场上场下发生的任何需要帮助的事情,在云南玉昆都能得到妥善解决,“我们其实就是一个家庭”。卡约认为,到目前为止,球队双线作战的表现都很棒。“有的时候输掉了比赛,有的场次该咬住对手的时候没咬住,我们都觉得心里挺难受,但是我们的球队非常团结。”卡约说,现在正是全力以赴、创造历史的最好时机,如果能在联赛上夺得亚军,杯赛举起冠军奖杯,“对我们来说,这是最完美的结局。”
“联赛开始之前,我们没有人想过要争夺第二名。”但玉昆当前排名压过了不少传统强队,与第三位的北京国安同分,与列第二位的大连英博只差两分。“现在可以自信地说,因为全队上下的努力,而且我们没有做过必须接受惩罚的事情,我们现在有机会去争第二了。”卡约说。要达到双线作战的团队最高目标,卡约一个人无法承诺什么,“但是我可以保证,我会百分之百地执行教练组的技战术要求,会把我的生命、我的全部都投入球场上。”卡约说,无论玉昆休假还是集训期间,他每天都在想着争取好成绩,越是临近比赛,这种愿望就越是强烈。卡约知道光是想没有用,做好每天的训练和备战、思考如何击败对手才是最重要的。“说实在的,俱乐部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想法。站在更高的舞台上展现自己,是我的第一次,也是俱乐部的第一次,这肯定是球队和球迷最开心的事情。”卡约说。
10月10日,云南玉昆将迎来中超第27轮的比赛,对手是上海申花。足协杯方面,经参赛双方俱乐部协商同意,玉昆和英博之间进行的一场足协杯半决赛,有望提前至11月1日举行。即将在10月在中国度过30岁生日的克莱伯说,尽管他不太想过这个生日,不愿意迈进大龄球员的这道坎,“但这次是在中国过生日,我是玉昆这个家庭的一员,我最大的生日愿望,就是赢得最后几场比赛的每一场。因为每场球对我们来说都是决赛,都无比重要”。卡约说,等这个赛季结束回巴西的时候,把他的第一个孩子带回家,对亲人来说当然是最好的礼物。除此之外,他还会多带些自己的球衣、球队周边产品、云南特产鲜花饼回去。届时联赛已经结束,“如果我们能进入亚冠,我看看能不能找一些亚冠的纪念品带回去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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